人们常说,教育改变命运。这种改变,往往被想象成一条从乡村通往城市的单行线。但在华坪,有一群姑娘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——她们从大山深处走出去,看过世界的广阔,又在青春正好的年纪,主动回到了大山。
一个人回来,光或许微弱。但当她们彼此看见、互相搀扶时,点点星光便连成了片,足以照亮一片山坳。
何先慧至今记得那个下午。家里实在拿不出钱,她已经决定放弃读高中。直到班主任匆匆赶来告诉她:“县里新办了一所女子高中,公办的,不收学费。”她愣在原地,泪珠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。
在女高的三年,许多细节已经模糊,但一次猝不及防的家访,烙在了她心里。那天,张桂梅没打招呼,突然出现在中心镇河东村她的家里。正是冬天,母亲穿着单薄的衣衫,蹲在寒风中侍弄菜地。回到学校,张老师把她叫到身边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叮嘱她要好好读书。
“后来我才听村里人说,”何先慧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张老师临走时,把自己身上那件羽绒服脱下来,硬是留给了我妈妈。”
2017年,何先慧从昆明的学校毕业。同窗好友留在了昆明,进入培训机构,月薪过万。她回到了华坪二中,当月工资3200元。“教书在哪里都是教,”她说得很平静,“不如回来。”
如今,她是班主任。班里超过八成的孩子来自山区,住在学校。不知不觉间,她也活成了张桂梅的模样——那张“刀子嘴”下,藏着一颗“豆腐心”。学生半夜生病,家长赶不来,她带着去医院;每次放假,都要确认每个孩子都安全到家,自己才踏实。她说:“看着一个又一个原本低着头、缩着肩的孩子,慢慢挺起胸走路,眼里有光了,这就是我觉得最有劲的事。”
当年的听课者,今天成了讲课人。华坪女高那些回来教书的姑娘,她们自己就是从山沟沟里咬着牙念出来的,太知道农村孩子坐在高中教室里的滋味,太了解这群孩子在学习上的困惑所在。
周云丽站在讲台上,教的正是自己当年学得最费劲的数学。她和孩子们走的都是同一条山路,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,她格外懂得农村孩子面对“二面角”这类抽象概念时的茫然,想给孩子们铺一条更笔直、也更温暖的学习之路。
华坪女高高三61班学生胡琳说:“周老师为了讲明白一个图,用了整整半小时。我一下子就懂了。”张桂梅“能学懂的先学好,太难的慢慢来”的理念,也被周云丽一丝不苟地继承下来。她逐个给学生分析错题,嘴上或许严厉,心里全是盼她们快点学会的焦灼。
“周老师和张老师太像了,都是刀子嘴豆腐心。”18岁的胡琳说。
这份“我曾经就是你”的共情,在另一条战线上延续。在医院带教规培生的刘琪美,也总是想起张老师的“刀子嘴豆腐心”。她说:“她教会我们直面困难,更要心怀善意。”
当年如果没有女高,“去打工”可能是很多华坪女孩既定的命运。如今在华坪县司法局工作的李佳宇,也曾是其中一个。家住船房乡的她,母亲早逝,父亲务农,家境窘迫。正是刚刚成立的华坪女高,接住了她即将坠落的求学梦。
初中时成绩并不出众的李佳宇,在女高度过“时间被压榨到极限”的三年后,考入了云南大学滇池学院。2017年,她通过招考回到华坪县司法局,投身普法与依法治理工作,把一颗颗法治理念的种子,撒进山野田间。
“刚回来那几年,感觉群众法律意识还比较淡,很多矛盾习惯用‘自己的办法’解决。”李佳宇说,“现在明显不一样了,遇到事会先来问问‘合不合法’。纠纷少了,讲理的人多了。”
如今,芒果、核桃、花椒、柑橘等绿色产业在金沙江河谷地带铺开,光伏发电板在山坡上立起,乡村旅游渐成气候,法治理念深入人心。
县域经济多元化给人们的发展带来了新的可能——不仅是教师、医生,许多行业都有女高毕业生和其他学校毕业的返乡年轻人,懂技术的人到清洁载能产业园的生产线上运维设备,热爱农业的人把石头荒坡改造成芒果梯田,会电商的人则把芒果卖向全国。
这群年轻女性用“归来”的选择,悄然改写着世俗的偏见。她们不再是某个家庭里“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儿”,而是被乡亲们以“周老师”“刘医生”“何老师”“陈警官”来称呼的人。
称呼的改变背后,是身份的认同,是价值的重塑。华坪县委书记王峥说,教育改变的不仅仅是个体的命运,它更能通过受教育者的回归,改变一个地方的气象。
张桂梅说:“其实不管在哪个地方坚守,能坚守就行了。华坪女高的学生不挑地方,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,这就挺好。”
她们确实没有挑地方。她们只是选择了需要自己的地方,然后像钉子一样,稳稳地钉了进去。
11月16日,荣获“八一勋章”的排雷英雄杜富国与其他三位先进模范,来到了华坪女高。他“见”到了自己一直敬仰的“七一勋章”获得者——“燃灯校长”张桂梅。当张桂梅伸手握住杜富国那空荡荡的袖管时,这位以坚强著称的女校长,再也抑制不住情绪,掩面落泪。
那一刻,是两种坚守的相遇,是信仰与信仰的共鸣。在宣讲会现场,当女孩们用颤抖的手摸着杜富国勋章的那一刻,向往军旅的火苗在不少人心中点燃了。
“我们邀请杜富国这样的英雄来宣讲,还带她们去部队参观,组织学生看红色影片。看到英雄的样子,听着他们的故事,孩子们会哭,哭完之后更有劲儿,眼睛里更有光。这种教育比单纯的说教管用。”张桂梅说。
这些新的变化让张桂梅欣慰。“这些事,深深触动了孩子们的心灵。”她说,“爱国主义的根和魂,就这样一点点扎进孩子们的心里。她们的精气神就不一样了。”
这将掀开关于成长与奔赴的崭新一页。华坪女高这些年的故事,正谱写着一曲青春之歌——它的旋律并不激昂高亢,却质朴深沉,能稳稳地落进人心深处;它的声音不算嘹亮,但和声很重,能唤醒一片土地上沉睡的希望。
今年6月,张桂梅又举着小喇叭,为153名高三毕业生送考。自2011年首届学生高考至今,这样的送考她已坚持了15年。
夏去秋来。新学期开学,女高又迎来了190多名高一新生。对她们而言,榜样不仅是挂在墙上的照片,还有走在校园里、可以亲切唤一声“学姐”的鲜活身影。
在女高教学楼一楼两侧,挂着丁王英、吕朝丽的照片。女孩们每日从这里经过时,目光总会停留;张桂梅也经常在这里放慢脚步,望上几眼,眼神中有许多欣慰。
吕朝丽是女高第一届毕业生,十多年前应征入伍,在部队几乎年年受表彰。光荣退伍后,她毫不犹豫回到华坪,用另一种方式报效家乡。
英姿飒爽的丁王英,来自华坪县通达傈僳族乡。2021年9月,她主动申请前往条件艰苦的西藏部队服役。回忆起女高三年,她感慨万千:“张老师的每一句教导,我都记在心里。”如今,受她影响,她家所在的傈僳族村寨里,已有十余名青年相继参军入伍。
张桂梅被人们称为“燃灯校长”。她点燃了自己这盏灯,照亮了女孩们前行的路。而今,她的学生们也成了灯——不是孤单的一盏,而是许多盏;照亮的也不再只是一段山路,而是连成一片光晕,温暖着更广阔的山乡。
建校以来,女高的本科上线率、一本上线率稳居丽江市前茅。这些当初入学时几乎都是“线下生”的姑娘,最终实现了高考百分之百上线。这背后,是张桂梅和老师们耗尽心血的托举,是孩子们拼尽全力的苦读。
对于走出校门仍面临困难的姑娘,张桂梅还要“再送一程”。“我们已经给很多考上大学的孩子提供学费、伙食费,让她们安心读书。”她说。
但比高考数字更撼动人心的,是她们做出的选择。这选择关乎坚守——并非一劳永逸的决胜,而是日复一日在平凡岗位上的扎根;关乎价值——不追求个人利益的最大化,而是寻求个人价值与家乡需要的深度结合;关乎故乡——不止是魂牵梦萦的思念,更是扛在肩头的建设之责。
采访中,记者遇到的每一位女高毕业生都说着相似的话:“我们做的都是普通工作,没什么惊天动地,但要像张老师那样,把每件小事做好。”
她们都曾坐在同一间简陋的教室里,聆听张桂梅近乎严苛又充满大爱的教诲,都曾高喊过“我生来就是高山”的誓言。在毕业多年后回忆起张桂梅和女高的求学生涯,很多人依然落泪。
她们用最朴素的方式,诠释着“回报”二字的真谛——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,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;不是遥不可及的口号,而是触手可及的温暖。
故事仍在一年年续写。每年夏天,都有女孩从这里毕业,走向天南海北;每年夏天,也总有一些身影,选择回到这片群山之中,如雨水渗入泥土,星耀华坪。
“孩子们,让这片土地变成美丽的花园,让我们的乡亲,拥有最美、最踏实的幸福!”张桂梅喇叭的呼唤,在校园里回荡。